若有一天，你无意间刷到一部AI短剧，发现里面的某个面孔竟是自己，该如何是好？
“你是不是去演了短剧？”3月30日晚，汉服妆造师白菜下班后，微信收到了朋友发来的截图，“我一看，上面是我去年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汉服写真形象，被AI短剧《桃花簪》整个搬到剧里，还塑造成了贪财好色的形象。”
5月12日，白菜在小红书账号上发布了最新维权进展。该剧在平台已下架，但目前只有一个自称短剧制作方的人联系了他，且对侵权事宜无任何正面回复。
今年以来，无需实景、不用真人、全靠AI生成画面与角色的AI短剧，迅速席卷网络视听领域。然而技术狂奔的同时，也催生了诸如AI角色撞脸等侵权乱象，明星素人都难以幸免。
对于某些无良制作方而言，为了降本逐利，能偷则偷，能蹭则蹭。但多位业内人士也指出，由于技术与数据集的原因，撞脸已经成了AI短剧生产流程中的常态。
若有一天，你无意间刷到一部AI短剧，发现里面的某个面孔竟是自己，该如何是好？
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孙奇敏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可识别性”是肖像权侵权结果的判定标准。不过，在AI重塑一切的时代，用AI“融”出的一张脸，“像不像”“有多像”见仁见智。
从维权的角度来看，相比于明星演员，普通人维权更加艰难，成本更高而回报却极低。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坚定地维护自己的肖像权。
AI短剧为啥总撞脸
今年以来，AI仿真人短剧撞脸的争议就没间断过。
除了《桃花簪》疑似盗用素人人脸之外，明星演员也是撞脸重灾区。3月18日，耀客传媒官宣的AI数字艺人被指撞脸翟子路、赵今麦、张子枫等多位演员；3月20日，杨紫工作室发声明针对AI短剧撞脸维权；4月27日，AI短剧《中国传说·白蛇》被指融脸肖战、王一博引爆热搜……
AI短剧，为什么总是撞脸？
某头部短剧公司AI剪辑师贝贝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究其原因是生产成本低而潜在收益却很高，“一部传统短剧开机，各种成本加起来很高，制作精良的要上百万元；而AI短剧只需要主创团队、抽卡师和剪辑师，还有模型点数的成本，成本大幅降低。如果再直接盗用演员或素人的脸，成本就更低了。可一旦出爆款，动辄有几十亿次的播放量和几千万元的收入。”
即使被发现，风险和代价也不大。贝贝坦言，对素人来说，很难发现自己被撞脸，而明星发现了，制作方也可以先狡辩“是AI生成的”或“形象四不像”，投诉后最坏的结果就是下架，而此时流量可能已经收割完了。
“因此某些制作方会抱着‘等被发现再下架’的侥幸心理，铤而走险。”北京市伟博(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于圆分析。
不过，除了故意碰瓷之外，多位业内人士透露，受技术所限，生产过程中用大模型生成一张酷似明星的脸，太普遍了。
“这与模型的数据集有关。”高校教师、河南省高校影视教育协会AIGC研创中心主任杜坤分析，当下AI短剧角色生成的主流模式是在大模型上用“提示词”和“参考图”来制作。大模型本质依托海量视频、图片素材数据集训练而成。训练过程中，模型会通过数据集里的数据标签学习，当某类标签对应的人物描述特征占比极高时，输入该标签进行生成，模型就极易偏向生成特定人物的面部形象。
大模型的数据如何抓取、数据集范围多大、具体如何生成形象，是一个技术黑箱。有网友在白菜的维权帖下评论，讨论大模型数据集的问题。她给大模型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问它自己看起来像多少岁，大模型则直接报出了她的微博账号，她评论自己只在网络上发过一张仅自己可见的自拍。
杜坤说，对短剧生产者来说，无论生产过程如何，有一点是明确的，“最终生成、上线的形象必须合规，无版权问题”。
可梦智能·LIKEAI团队内容负责人Joven也表示，业内目前已经有了几套比较成熟的“抗撞脸”办法。比如可以精细化提示词，把脸型、眉眼、骨相、发饰穿搭写具体，不用笼统描述；或者为角色定制LoRA模型，打造独特的专属人物风格。此外，还可以和网红、艺人正规合作，拿到肖像授权直接使用合规人设。
据业内人士透露，已有不少短剧公司开始向公司员工或通告群里的群演批量“买脸”，寻求真人授权。
侵犯肖像权的法律判定
当一部AI短剧出现撞脸争议时，法律上究竟该如何界定其是否构成肖像权侵权？结合司法实践，孙奇敏律师总结，这类情况主要从生成过程和生成结果两大方面审查和判定。
生成过程主要审查的是创作者是否存在故意或过失使用他人肖像的行为。孙奇敏表示，如果创作者直接使用他人肖像生成AI短剧角色，必须取得当事人本人明确授权，无合法授权，擅自使用即构成侵权；如果创作者仅设定“东方美女”“异域风情的脸”等通用提示词，是否构成侵权便存在法律争议，不过法院通常会要求其复现创作过程加以证明。
“审查生成过程是看你是不是真的‘干了坏事’，而判断侵权成不成立还要看生成结果，其核心在于最终生成形象的‘可识别性’。”孙奇敏说。
3月20日，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了一起因AI换脸短剧“神似”知名演员而引发的肖像权纠纷案，其中的核心问题就是“涉案形象是否具有针对原告肖像的可识别性”。法院表示，经比对，涉案两个片段中的人物面部轮廓、五官特征等与原告的外貌高度相似，互联网平台上也有社会公众认为原告被AI换脸为涉案短剧演员的相关话题和评论，即社会一般公众能够将涉案短剧中的形象识别为本案原告，具有指向本案被告的可识别性。最终此案被告被判侵权。
孙奇敏解释，在司法实践中，“可识别性”的判定主体是普通大众观众或特定群体，对于公众人物，若大量观众能从生成形象中识别出特定人物，法律上即可认定具备“可识别性”，构成肖像权侵权结果。
但是，当AI生成技术日趋复杂，肖像的“可识别性”也面临着更高的判定难度。
北京京问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徐亚茹分析，“AI融脸技术通过融合多个自然人的面部特征，极大弱化了短剧角色形象与单一特定自然人的直接对应关系，可能不能够被大多数人认为具有相似度，因此‘可识别性’就在举证和认定上存在一定的困难。”
孙奇敏举例解释，“有可能我是某明星的粉丝，对某明星特别熟悉，如果有某一个部位相像，我能一眼看出肯定用了他的照片，但是这并不代表大家都能看出来。如果盗用普通人生成AI形象，大家就更难看出来了。”
对此徐亚茹认为，法律具有滞后性，对AI融脸这类新型侵权问题的边界还比较模糊，需要更多细化的规则来约束，更精准的技术辅助判定，以及更多司法个案的裁判指引。
侵权属实，谁来担责
上海理振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李振武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如侵权属实，短剧制作方将承担主要责任，“责任承担方式一般是停止侵害，如下架或删除视频等；赔礼道歉，如发表道歉声明等；以及赔偿损失，如侵权收入等。”
孙奇敏提到，对于侵权主体来说，短剧制作方是一个较为笼统的称谓，实际情况中，一部AI短剧的上线可能会涉及制作方、运营方和发布者等，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内部再追究、划分责任。
例如3月20日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的肖像权纠纷案，就判定了短剧制作公司A公司使用原告肖像利用深度合成技术生成被诉涉案片段，认定A公司存在侵害原告肖像权的故意并实施了侵权行为，运营公司B公司未对短剧进行审查即进行发布，属于未尽到相应审查和注意义务。二者都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
于圆提到，这个例案还引发了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内容播出平台在AI换脸侵权中的审查义务边界。
长期以来，我国平台的责任认定主要遵循“避风港原则”，即在收到权利人的侵权通知后及时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措施，即可免除侵权责任。
不过于圆认为，当前“避风港原则”的适用范围正在收缩。“随着AI技术的发展和审查技术的提升，若侵权事实清晰、传播范围广泛，已形成公开热议，平台在具备审核条件的情况下未及时处置，则可能被认定为‘应知’或‘红旗原则’的适用，需承担连带责任。红旗原则通俗来说就是，当侵权事实像‘红旗’一样明显时，平台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必须主动出手，否则就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也是近期各大短剧平台集中下架整治不良AI内容的原因，既是落实监管要求，也是规避自身连带法律责任。”孙奇敏说。
此外，此类案件中，还有一个备受关注的主体——AI工具方。如果使用某个AI模型或工具生成了撞脸的形象，工具方是否要承担责任呢？
孙奇敏表示，法律上确实有“技术中立”原则，工具服务商习惯以“只提供技术、不参与内容”为由主张免责，但目前这已经不是免责的护身符了。
“工具方是需要尽到相应的合规义务的。比如，完成算法备案；通过用户协议隐私政策等文件明确禁止侵权用途、约定责任归属；对明显侵权的异常使用行为建立监测和干预机制等。这些并非一纸声明可以了结，需要落实到产品设计和运营管理中。”孙奇敏表示，若AI工具方明知、应知用户正在利用其产品实施侵权行为，却未采取有效干预，可能面临“帮助侵权”的连带责任风险。
普通人维权太难
白菜第一次发的维权帖爆火之后，短剧制作方立刻将他在短剧中的形象换成了别人，幸好白菜及时截图固定了证据，白菜很气愤，“不知道又是哪个人受了无妄之灾。”
后来通过向平台投诉，平台已将《桃花簪》下架，并暂停该出品方上传所有剧集15天。然而，自第一次发维权帖至今，白菜仍未收到任何一家短剧制作方针对撞脸事件的正面回应。无奈之下，他已经将所有能找到的制作方全部起诉。
“普通人维权简直太难了。”白菜说。
徐亚茹表示，明星自带公众关注度，一旦撞脸很容易被察觉，但一个普通人的脸出现在短剧里很难发现。而且相较于明星或演员，普通人没有专业的法务团队，可能在物证留存等方面做不到位，如今上传的内容可以随时编辑修改，很可能错失最佳举证时机。在举证阶段，普通人也会由于知名度有限，存在一定的“可识别性”举证困难。
而且，维权成本与最终赔偿金额完全不成正比。
“这种侵权类案件的审理流程比较长，有可能要花一到两年时间才有结果。而能够赔偿多少，与短剧的营收、这个角色在整部剧中的重要性等多重因素有关。对明星演员来说，可以根据片酬来索赔，但是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能够索赔的金额有限。很可能花了律师费、诉讼费、时间等，最后能获得的赔偿很少。”孙奇敏说。
如果身边的人遭遇了AI短剧撞脸侵权的问题，李振武表示，首先需要第一时间固定证据，对侵权的图片和视频的传播页面进行录屏和截图保存，链接最好用带有时间戳的方式固定下来。然后向平台投诉，要求删除。
李振武认为，如果影响范围不大删除即可，如果影响范围较大，或者有丑化肖像之类的行为，可以寻求专业法律援助，走法律程序起诉维权。
随着AI技术的发展，肖像权侵权案件比过去多了很多，也出现了很多新的法律问题。“法律会随之不断调整，例如进一步明确AI生成内容肖像权侵权的认定标准，适当加大惩罚性赔偿金额、提高侵权违法成本，同时加快侵权案件的审理流程、降低维权成本等。希望大家积极用法律维护自己的权益。”孙奇敏说。
(文中贝贝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刘佳佳 记者 卢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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